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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丘处机真的有做到一言止杀吗

发表时间2018/8/17   来源澎湃新闻网   作者鲜成
[导读] 真实的丘处机是怎样的呢杨讷先生的丘处机一言止杀考给出了不同的?#40092;?#20182;认为一言止杀之事出自全真教后辈的杜撰目的在于塑造丘处机高大的宗教家形象因为在成吉思汗接见丘处机之后未有证据显示他收敛杀心...

杨讷著丘处机“一言止杀”考

大多数人对全真教的了解来自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及神雕侠侣小说中的全真教基本持汉族中心主义思想或者说以宋廷为正统政治态度与蒙古高度对立全真教掌教王重阳为坚持抗金不惜与恋人林朝英决?#36873;?#32780;王重阳之后的掌教丘处机则对成吉思汗养生劝诫著名的“一言止杀”故?#24405;?#21253;含在内通过小说的渲染丘处机的侠义形象深入人心

真实的丘处机是怎样的呢杨讷先生的丘处机“一言止杀”考给出了不同的?#40092;?#20182;认为一言止杀之事出自全真教后辈的杜撰目的在于塑造丘处机高大的宗教家形象因为在成吉思汗接见丘处机之后未有证据显示他收敛杀心减少杀戮在政治态度及行为上丘处机也没有丝毫表现出对宋朝的忠心甚至持相反立场他一心要扩大全真教的社会影响提高全真教的政治地位不可能向成吉思汗建言止杀

“一言止杀”故事的形成

杨先生是研究元史的学者立论自非无据他的重要理由是最早记录丘处机向成吉思汗建言的文献——即李志常编撰的长春真人西游记耶律楚材记录的玄风庆会录及其所撰西游录——之中并无丘建言止杀的记载甚至在见完丘处机之后的1226年成吉思汗因恨肃州军民久抗不降在攻克肃州后便下令屠城仅一百零六户免于劫难?#23545;?#21490;卷一二二1227年七月成吉思汗病逝前嘱咐中兴府出降之日须将西夏国主与城中居民全部杀尽史集第一卷第二分册页353而最初记载一言止杀故事的文?#31069;?#26159;全真弟子姬志真的长春真人成道碑立碑时间在窝阔台?#25345;?#26102;期离丘处机进言的时间已过去十几年不仅如此杨先生还举出丘处机帮助金廷镇?#36141;?#20154;为成吉思汗?#25345;?#27721;人出谋划策招降汉人的史料记载展现了另外一个形象的全真教主

杨先生的辨伪文字最初是针对国内全真教学者赵卫东在?#24230;?#30495;七子与齐鲁文化中讨论丘处机的篇章丘处机“一言止杀”考一书属于辩论后结集的作品文章发表后赵卫东先生写了一篇丘处机“一言止杀”辨正收入金元全真道教史论回应

赵先生的意见是之所以长春真人西游记没有记录这一故事是因为成吉思汗曾下?#23478;?#27714;讲道内容“勿泄于外”而耶律楚材作为全真教的反对者没有如?#23548;?#24405;不过赵先生始终没有拿出有力证据证实此事仅从丘处机的宗教思想以及丘处机参与过的一些止杀事件来推断止杀属实

赵卫东著金元全真道教史论

此后杨先生继续辨伪先后发了三篇文章他选取的角度颇为值得注意即如何看待宗教?#19968;?#20449;仰者的思想与行为杨先生对宗教家的神迹持怀疑态度显然持无神论者立场全真教的文献资料较多其中对神迹的过分渲染引起了他的关注他在书中为此专辟一章?#23545;?#26399;全真道与方技的关?#23548;?#20854;他?#27492;?#19982;他所论述的题目没有直接关系实则不然

全真教的神迹从终南山神仙重阳子王真人全真教主碑宣传王重阳“神通应物”到终南山重阳真人仙迹记告诫徒众“无溺于方技”的重要转变显示了全真教教门水平的提高杨先生认为由于方技接近?#36164;?#20026;文化水平较高发展较成熟的教门所不取但在弃旧更新之后短时间并无可替代者因此一面勾去“出神入梦”一面又申说“魂交梦警”——?#26029;?#36857;记?#38750;?#22937;地将方技归于王重阳的“权智”并且认为权智的功效之一就是?#38405;?#30340;之正当来为手段之不正?#21271;?#25252;后来尹志?#25945;?#20513;“行教须用权”的思想颇受推崇“一言止杀”这个流传最久的故事正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那么这个故事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杨认为这并不是?#31350;?#32780;起而是具有宗教史的一般特征先是口耳相传进而形诸文字

1233年元?#26790;试?#37329;都汴京经历了崔立之变大将崔立诛杀守将投降蒙古因为蒙古“顺者不诛降城获免”的政策汴京得免屠城一年之后元?#26790;?#20889;了一篇清真观记其中说“丘往赴龙庭亿?#23383;?#21629;悬于好生恶死之一言诚有之则虽冯灜王冯道之对辽主不是过”作为亲历者元?#26790;实?#28982;知道“顺者不诛降城获免”的事实但是未必知道政策的由来当时社会应已有丘处机一言止杀的传闻也才会有元?#26790;?ldquo;诚有之”的假设

这一故事到了成道碑方见文字记载而?#21462;?#25104;道碑晚几年的金莲正宗记•长春丘真人1241年已完全不顾庆会录与西游记的记录言之凿凿地说成吉思汗“每日召见”丘处机丘“即劝之少杀戮”并借他人之口夸赞丘处机“幸?#39029;?#26149;丘仙翁应诏而起一见而龙颜稍霁再奏而天意渐回诏顺命者不诛许降城而免死四百州半获安生数万里率皆受赐所谓展臂拒摧峰之岳横身遮溃岸之河救生灵于鼎镬之中夺性命于刀锯之下”后来较为重要的全真文献长春演道主教真人内传又有了新的变化增补了两个故事都不见出处

客观性的缺失

事实上关于丘处机这位全真宗师前人早有研究前有陈铭珪长春道教源流后有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姚?#28216;?#37329;元全真教的民族思想与救世思想1949年之后的学者论文专著更多而前三位学者的研究几乎成为全真教历史研究不能忽视的讨论前提?#21451;?#20808;生对他们的研究的批评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杨先生的立场与方法意识而不同学者眼中不同的全真宗师形象也得以清晰呈现在杨先生看来先入为主的意识对事实判断的影响对宗教信仰者而言尤为明显

就宗教“事实”来说多数学者都不会采信全真教祖师碑所载王重阳“甘河遇仙”的故事同样对王重阳所声称的全真丹法与吕洞宾的内丹丹法的传?#27844;?#31995;也不会轻信而是着重于从思想史角度展开辨析不过对信仰者而言这些“非客观的事实”却是毋庸置疑的真实存在个中理由程乐?#19978;?#29983;在其身体不死与神秘主义——道教信仰的观念史视角北京大学出版社页92中说得很明确

道教信仰有独特的神圣历史观念和叙述模式这一叙述模式的根本动因是以谱?#21040;?#26500;的方式确认道义修炼技术或经典文献的神圣性及真实性换言之通过神圣历史的叙述完成信仰的确认

同时程先生也指出在道教史的研究中直接采纳道教经典文献的叙述会造成客观性的缺失而杨讷先生的著作正是对宗教史研究中客观性缺失的批评

陈铭珪所著?#24230;?#30495;道教源流首当其冲陈铭珪1824-1881?#24535;?#29788;广东东莞人晚清岭南著名全真教龙门派道士入道后得派名教友所著?#24230;?#30495;道教源流详尽考察了全真教龙门派五百年的历史源流其中明确地记录了“神异之迹”“若夫诸师神异之迹皆当时士大夫所称述兹亦录之”

然而早已有人怀疑全真教的神异之事王昶就在金石萃编成书于嘉庆十年即1805年中指出教主碑中的神异故事实不可信“叙重阳子示现神异之迹大都?#21592;?#20854;法孙所陈事实多羽流夸诞之词不足深论”

?#28304;ˣ?#38472;铭珪举出?#36865;?#37325;阳与弟子之一——七真王处一的故事来反驳故事说王重阳与弟子某日在龙泉王的伞突然飞起在空中盘旋并多次指示他们该去的地方后来这把伞坠落在王处一的住宅之前于是王重阳将伞上所书的“全阳子”作为道号封给王处一这则故?#24405;?#36733;于丘处机所著?#27934;?#28330;集而编教主碑的人都是丘处机的弟子既有文献记录?#24535;?#24072;徒口耳相传因此陈明珪认为“不尽诬也”这无疑是说此?#24405;染?#19992;处机记录则必然为真

陈铭珪为王处一所做的辩护则更能体现他的态度对王处一“七岁死而复生由是若知死生说”王玉阳道行碑的传说陈引了?#35835;?#23376;·周穆王中老成子学幻于尹文的寓言认为既然老成子能够“存亡自在憣校四时”王处一的“死而复生”也就真有其事而对王处一“俯大壑一足跂立”的传说则引了庄子·田子方中伯昏无人“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20914;已?#36275;二分垂在外”作为于古有征的例证

因此之故陈铭珪基于信仰立场而笃信“止杀”实有也就不难理解了他认为西游记之所以不载止杀是因为丘处机“不言?#29575;?rdquo;即不言宫禁中事出自汉书·?#22368;?#20256;并且试?#21152;?#21518;起元代人的文集和?#23545;?#21490;来证明止杀属实杨讷先生的意见是如果陈铭珪提出?#24605;?#20986;于长春丘处机随行弟子之手成书早而言最详却不见长春建言止杀?#23545;?#21490;及它书所载究有何据答案自会不同

出于同样的理由陈铭珪笃信王重阳年轻时曾应宋朝的科举宋亡以后因激愤而“害风”“佯狂”“日酐于酒”称其为“有宋之忠义”事实上王重阳曾明确提及“道门好入时时重王法须遵可可奢”重阳全真集·吃酒?#37027;P?ldquo;遵隆国法行?#23478;?#35880;守军门护甲戈”重阳全真集·赠侄这里的“王法”“国法”显然都属于金朝创教后的王重阳认同金廷?#25345;?#30340;事实直接遭到了无视

立场和情绪对研究的阻碍

杨讷先生对陈垣与姚?#28216;?#30340;批?#28291;?#21017;着眼于政治立场和民族情绪对全真教研究的阻碍

陈垣先生撰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时正值抗战他对丘处机大加称赏“丘处机之止杀岂非泽及天下乎”“处机诚有功于民矣”以古事而抒今情的目的十分明显他部分?#37038;?#20102;陈铭珪的观点将王重阳归为“汴宋遗民”认为王“义不仕金系之以宋从其志也”事实上现代学者如郭旃?#24230;?#30495;道的兴起及其与金王朝的关系郑素春?#24230;?#30495;教与大蒙古国帝室对王重阳政治态度的辨析颇多无论“乘时或割据”说还是“与金兵抗”说都是难以成立的

至于“遗民”说杨先生的批评主要在两个方面对“全真不尚符篆烧炼而以忍耻含垢苦己利人为宗此遗民态度也”杨先生以为遗民态度与“不尚符箓烧炼”没有内在关联后者只能说明宗教行为不能表现政治立场按照陈垣先生的观点如果“不尚符篆烧炼”就算遗民的话那么崇尚符箓烧炼的大道教太一教何?#26434;?#20840;真教一样都被视为持遗民态度呢对陈垣先生把全真整个教门视为遗民的观点杨先生的批评则尤为激烈事实上大定承?#26448;?#38388;王处一丘处机刘处玄先后?#37038;?#37329;世宗章宗的召见世宗死后丘处机还以方外身份“重念?#35782;?rdquo;“谨缀挽词一首”?#27934;?#28330;集卷三这也成为杨先生批评某些道教史学者“罗织证据”“无视反面证据”的诱因

陈先生因观念先入为主而论断多有矛盾杨先生举证较多这里不再罗?#23567;?#32467;合抗战的时代背景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何?#37038;?#27490;杀之说

姚?#28216;?#20808;生在多数观点上都追随陈铭珪但是不承认王重阳的神异故事“至于他即王重阳的仙迹和全真教的道统在我们看起来都是后人的追赠与附会”杨先生指出就“道统”而言王重阳早已提及自己同钟立权吕洞宾刘海蟾的关系“汉正阳兮为的祖唐纯阳兮做师父燕国海蟾是叔主终南重阳兮弟子聚为弟子便归?#28291;?#20365;奉三师合圣机”王重阳集·了了歌至于仙迹之事也有大?#32771;?#36733;“神通应物”本来就是传道的工具他之所以如?#24605;?#35009;史料目的在于将全真教抬升为民族救星在金元全真教的民族思想与救世思想中姚先生说“金朝是异族侵入中国……创立全真教的王喆即王重阳丘处机不但不是贤者避?#28291;?#32780;且有反抗异族保全汉族文化的积极行为”丘处机被直接捧到了“万民的生佛民族的救星”的高度

然而姚先生苦心孤诣为丘处机打造的这一“人设”在史实面前却难以立足因为丘处机?#21149;?#21161;金廷平息过山东的红祅军起义也曾为成吉思汗招降过汉地民众从汉民族主义的立场来看丘处机不仅与外族合作而且是“双料汉奸”杨先生的点评是出现这样的问题虽非姚先生的本意却由姚先生所肇端

至于“一言止杀”姚先生不仅充分肯定甚至不惜夸大其词说“成吉思汗父子的?#32512;P?#26356;甚于耶律阿保机与耶律德光”听罢丘处机止杀之言“久征惯战的蒙古可汗至此已经是六十以上的老翁喜闻养生之道乐听信好生止杀之劝优势罢兵班师东归应当也是近情理的”?#28304;ˣ?#26472;先生发问说既然成吉思汗乐听好生止杀之劝为何丘处机当年不劝成吉思汗撤出汉地北归呢这?#20013;?#20107;显然说不通

那么赵卫东先生的立场在哪里呢杨讷先生直指赵先生因宗教信仰而失去客观研究态度虽然在赵先生的辨正文章中尚未看到明显痕迹但他却相信金莲正宗记卷五玉阳王真人的神异描述“适大定戊申岁……使以为先生非真仙也鸩酒可以验之上以为然乃赐之三杯……终莫能害上乃惊谢赐之……”见金世宗两次召见王处一收入金元全真道教史论所?#20013;?#20208;者立场已显露无疑

信仰在研究中的意义

当然我?#19988;部?#20197;向杨先生提出一个问题“信仰”在道教史?#27835;?#20013;是否有独立的意义道教信仰固然可?#28304;由?#20250;政治经济的角度加以解释但是诸如宗教观念或体验对信徒外在行为的影响是否可以完全得以说明恐怕并不容?#20303;?#38590;以权衡的变量正是宗教史研究的困难所在学者很难辨析道教徒的行为是出于政治利益/个人利益还是受到宗教观念/体验的影响由于缺乏明确的依据两者的界限也难厘定清楚

比如杨先生曾引了一段玄风庆会录所载丘处机对成吉思汗的劝道言论

昔宋上皇宋徽宗本天人也有神仙林灵素者携之神游上天入所?#24248;?#39064;其额曰神霄不饥不渴不寒不暑?#24184;?#26080;事快乐自在欲久居之无复往人间意林灵素劝之曰陛下天命入?#28291;?#26377;天子功限未毕岂得居此遂下人间自后女真国兴太祖?#23454;?#23558;厌世天虏上?#26102;?#24402;久而老死于上京由是知上天之乐何啻万?#24230;?#38388;又知因缘未终岂能遽然而归也

杨先生认为这是丘处机蓄意欺骗成吉思汗因为宋徽宗与林灵素“一个是佞道昏君一个是道门骗子祸国殃民为?#24266;送?#24694;金元有识之士多有抨击丘处机不会不知”可是既然杨先生认为陈铭珪是出于宗教信仰而笃信王处一的种种神迹那么丘处机为什么不可以出于宗教信仰而对宋徽宗这段神异之事信以为真呢更进一步地说如果宋徽宗因道教误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那么丘处机?#28304;?#21521;成吉思汗劝道不仅难以奏效反而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因此最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关于北宋灭亡的原因当时存在着多种解释丘处机并不认为北宋灭亡源于徽宗佞道因此才会以神异之事向成吉思汗劝言而不必担心当场“穿帮”在没有绝对实证的情况下多样化的解读是很难一一驳倒的

丘处机的多?#20013;?#35937;

其实丘处机的形象不止文章中所提到的“大宗师”“遗民”与“民族救星”唐代剑先生在王喆·丘处机?#26469;?#20013;提到明以后的太监甚至将丘处机作为行业神加以崇拜这可能与尹志平的记载有关清和尹真人语录中说丘处机在磻溪龙门修炼期间为除去阴魔炼心去欲曾自行阉割差点?#24266;?/font>

唐先生在书中举了不少例子如元人刘志玄金莲正宗?#31245;?#20687;传描述的丘处机像白皙无须明?#36865;?#19990;贞?#33756;自?#35266;中的“长春真人像白皙然肤理羧皱无须若阉宦然”王世贞弇州山人续稿也许这就是后人加工故事的原型

而陆文量对“阉九会”更有详细叙述“元太祖以宫嫱赐丘长春逼使污之长春乃自刃其势以誓不得诬……曰阉九会都?#24405;?#36733;元太祖尊礼丘长春欲妻以公主遂自腐以告绝其日乃十?#25134;湃գ?#20140;师谓之阉九为会其盛”菽园杂记相关资料很是丰富完全可以成为社会文化史研究的一个题目各种立场的研究碰撞或?#31245;?#36827;我们对丘处机乃至对道教史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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